五一節,我去縣城幫英買煤球。
沒有駕過平車，路上英換了我幾次，還是出了一身汗。
英打了一大桶溫水，拉上布擋讓我在裏間洗澡，她一邊拉開爐門做飯，一邊把煤球搬下碼好。
洗好，我只穿一件三角褲衩坐在床上看書。她進來了，我有點不好意思，她的臉也是紅紅的，一邊收拾我扔地上的衣服一邊低聲說：別凍著了，床裏邊有被單披上。
飯後，英找出一副撲克要跟我打，問她會打什麼，上下游，五十一，都拉克……都不會，只會老四十分。我嫌沒意思，她說那我替你算命吧。她坐在床邊凳子上，把撲克一張一張在床上擺開，原來就是闖五關，擺完了卻記不起怎麼算。就說：我還會看手相，你的手讓我看看。她拉過我的手仔細看起來。
相處兩個多月，這算是第二次“親密接觸”。每到週末，她會到鄉下我家去，晚飯後我會帶她去田野散步，去看我家的棉田，但是話很少。有天晚上我要回轉，她仍然不肯，我就說這裡傳說會鬧鬼，她嚇得抓住我的膀子---那算是第一次----我笑說嚇你的，輕輕地抽開，然後一起回來……
此時兩張臉離得那樣近，似乎可以聽得見彼此的心跳。我突然反握住她的手，感覺那只手在微微發抖，我帶了一點力氣，她低著臉，身體向我傾過來……外邊爐上的茶壺救了我！我聽到水在裏邊沸騰的聲音！我鬆開，朗聲說：水開了。
她不聲不響走出去把水灌起來，換了塊煤球，然後對我說：你睡一覺，我給我奶奶送點飯。
她的奶奶七十多歲，在車站旅館旁邊看著個茶水攤，麥收時就去沂河淌拾麥子，秋天也會回鄉下老家撿黃豆拾稻穗。我按英的描述偷偷去看過她，風中她的白髮在腦門前飄拂，很久了沒有看到有人喝她的水。
女孩子的床上都會有一股莫名的香味，這種味讓我一陣陣煩燥。最後，也許是朦朧的，也許是有知覺的，我終於忍不住做了成年男人都會做的壞事----打掃戰場時我懊喪地發現：我把床單弄臟了！
趁著她沒回，我迅速把床單的局部地區放在水裏搓洗了一下，放在太陽底下曬著，順便拿回自己衣服，穿好後再次躺到那張床上。
每次迷亂之後，頭腦都是異常的清醒。
我把她，與她交往的前前後後，過電影似的徹底想了一遍。在那之前好像一直是渾渾噩噩。只知道自己要找個女孩結婚，找個什麼樣的，自己能找什麼樣的，好像沒有進過腦子。父母最大的目標是找個城鎮戶口的---只為免除下一代的苦難，種地，怕了累了傷了。表嫂介紹她的這個堂妹英，在縣城某廠臨時工，有城鎮的戶口，處了不到一個月父母就催訂親。然後每週末都會到我家來，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褲，新褲子怕騎車磨損；給她準備的牙刷總是不動，在我刷過牙後悄悄用我的牙刷；跟妹妹睡一個房間總是說不習慣；她好像從沒有讀過什麼書，談得最多的是她有錢的姐夫和將為她們父母帶來福氣的六個妹妹----“兒多活受女多吃肉”；還有，如果表現好，她那殺牛的爸爸也許會考慮讓我“倒站門”，把街南一份宅地給我……
突然覺得，這個已經跟我訂了親的女孩，是如此的陌生。
我竟然會跟她，這個前女友罵作“小大媽”的女孩結婚嗎？
我會跟她，在這個讓我透不過氣的小巷裏租個房子同床共枕生兒育女；聽滿街燙著卷毛染著紅指甲的女人咬著舌尖說話；慢慢學會把華椰菜叫成黃菜管半老的女人叫張姨李姨；早上拎著便桶去公廁回來再拿根竹筷去穿幾根油條……
心裏發幹嘴裏更幹，我到小巷盡頭買了一隻西瓜。
英回來了，我把西瓜切開。再好的瓜我從來只吃一瓣，英放下正啃著的瓜，用滿是瓜汁的手拉住我，另一手拿了一瓣叫我吃，說是這麼晚了沒有吃就會壞掉，我再推辭也不行，我有些生氣，說：壞了就扔了。
她不再逼我，自己低下頭一口一口地處理著。
我說，天不早了，我要回家了。
她放下瓜，問：下週末你還來嗎？
我說，不來了。
她把我送到巷口，我叫她回去，她仍站著。好遠回頭看看，還在。
兩腿從沒有過的疲乏。
以後，她來我家，我單位，我都沒有見她。最後一次，託人帶給我媽媽一頂毛線織的帽子，就沒有再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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