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我走過你的身影。卻聽見你的呼吸。
當我轉過樓梯時，我突然看見陳治民停止腳步。我略微遲疑了一下，我說：“怎麼啦？”
他側臉看著我，微微的笑著，很輕鬆，很自然：“呵呵，沒什麼，我們……”他甩了一下頭，目光移開，別了別腦袋: “我們……還是走電梯吧!”
我渾身一震，猛一回頭，我驀然發現，四樓的電梯門是開著的。
居然是開著的！
我驚愕住了。我還是盯著他，死死的盯著他。他依然笑著，笑得非常從容。這時，我聽一個聲音從腦後飄起，冷漠堅固：“李老師，快進來吧，就差你了……”
我渾身冷汗淋漓而下，戰篥不止。
在我轉身的那一刻，我知道，陳治民的眼睛突然圓睜，閃爍著貪婪的目光。他的那張滿臉青春痘的臉也因為貪婪而變得猙獰起來。臉上血色漸漸消散，轉成灰黑色；他的皮膚開始萎縮變色，收緊疊起，露出黑色的筋骨；目光如即將噬人的毒蛇般，指甲暴漲，鋒利尖銳，掐向我的背影，堪堪要刺破我脖子上的大動脈。
我不敢回頭，似乎感到有陣冷風滲進我的後背……
然後我就看到樓老師正在電梯裏向我揮手。
她依然笑得那麼慈祥，一如當初給我打來一壺好酒那樣。
依然。
“走吧！”陳治民突然推了我一把，聲音很平和，卻很冷靜，似乎還有一絲絲的空洞。我不由自主的就進入了電梯內。我苦苦探索挖掘了四年之久的電梯之謎，居然就是如此輕易的破解了。
我進入了電梯。
我腦子此時卻是一片空白。一束頭髮垂了下來，遮住了我的臉。發梢上有水滴滑落下來——那是汗，冷汗。我的額頭上已經濕透了。
樓老師依然在對著我笑。但我感覺得到，她分明沒有呼吸，她的靈魂，早就被死神帶走了，呈現在我面前的，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。周圍的人也對著我笑，眼神裏閃爍著狂喜的色彩，如同狩獵動物發現了獵物。
無形中，四方的人已將我圍了起來。電梯門在燈光明滅間緩緩合上了……
我已失控，想狂喊，卻完全沒有聲音。抬眼看著黑色絲狀物的電燈泡，燈光依然明滅著，恍然間，一切都不真實起來。
是的，不真實。所有的一切，都讓我有種虛無的感覺。所看到的一切，似乎都是隨時可滅的幻影。我不禁伸手去觸摸身邊的不銹鋼墻壁，堅硬結實，告訴我這不是幻影。突然，我發現眾人的臉色變了，直勾勾地看著我的身後……
我頭皮發麻，用盡全身力氣才緩緩地轉過身子……這一次，我看得真真切切……電梯門居然又打開了……
門啟處，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孩子，正怔怔的望著我們。
我本能的打了個寒顫，渾身直冒冷氣，強烈的恐懼洶湧地席捲過來湮沒了我。這一刻，我感覺自己的大腦仿佛停止了工作，空洞洞的，一片虛無。我死咬牙關，舌尖緊緊抵上顎，在心裏狂叫：“別進來……別進來……別進來……”
陳治民卻搶先一步按住了關門鍵。電梯門又再次緩緩合上了……他變幻著自己聲音的節奏快慢，令自己的語言仿佛如音樂般起伏波動：“那個小孩，不能讓他進來的……”
他輕嘆一聲：“李老師，你剛才有看他的手麼？”
我怔住了。應該說，其實我已經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了。
然後，我看到了他那一雙眼，淺藍色的瞳孔，幽靜而深遂，沒有一絲感情的色彩。
他繼續說著：“他的手腕上，吊著一塊牌子……”
那能說明什麼呢。我在想。
周圍的人都已閉上了眼睛，低下了頭，沉默不語。似乎連呼吸都已不復存在了。
“醫院的太平間裏，醫生會給每一具屍體挂上一個號碼牌，上面寫明此人生前的一些基本情況和死因……”他深深吸了口氣：“剛剛那孩子，手腕上……就吊著這樣一塊牌子！”
我全身發冷，情不自禁地哆嗦起來，仿佛身處冰窖般，冷氣四溢。 我低下頭，根本看不清地面。地面上飄浮著一層厚厚的黑色的霧氣，陰森森的，直往上曼延，如蓄水的水庫般緩緩上升。
但心裏總算是舒了一口氣，既然他這麼說。那麼他應該……
這時，一隻袖子從我身後伸出，從黑色的衣袖中伸出枯瘦的爪子。所以說是爪子而不是手，是因為那上面除了骨幹只有一層蒼老乾癟皮。樓老師的聲音再度在身後響起：“那麼……是不是這樣的牌子啊？”
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，明滅的電梯燈沒有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幽幽鬼火在空氣中飄忽不定。
與此同時，我身後驟然伸出更多的爪子，徒然的空氣中掙扎著，扭曲著……
樓老師靠近了陳治民，臉上如薄霧般的髮發忽然間散開。她的頭顱尤如一個骷髏頭，所不同的是有一張可以覆蓋的老皮、一些雜草般的髮發、一雙惡毒的眼。我害怕那雙惡毒的眼，她的身軀雖然飄向陳治民，眼睛卻一直在望著我，凸了出來，洞穿了我的心臟，吞噬著我。
我想要叫，但叫不出來。我看見了，她那乾枯的爪腕上，赫然挂著一塊白森森的牌子！
……在我徹底崩潰前，我最後一眼看到陳治民伸手握住了樓老師的爪腕，眼裏發著一種神秘的魔力，令人毛骨悚然：“是的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我眼睛的余光已赫然捕捉到，他的手腕，同樣也挂著那樣一塊牌子！！！
啊！！！
我終於狂叫一聲，睡夢中猛然驚醒，騰的一下坐直了身子。
我不禁咬手指，有痛感，確實是夢醒了。
夜色正濃，窗戶外面濃墨一般，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。還沒到冬天，晚風卻有著些許寒意，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，輕輕吹拂著窗口的粉色窗簾。
不久，我的眼睛習慣了臥室裏的黑暗，我攏了攏長髮，輕輕地爬了起來，離開自己的床舖，點燃一根煙，站在窗戶邊上迎風佇立。
“怎麼啦……李老師？”
我回頭，看到黑暗中，陳治民從床上探出身來，滿臉倦意的望向我：“怎麼又睡不著啊？”
“哦沒事，剛剛做了個夢，夢見你了啦。”我輕輕吁了口氣，調整了下心情。
“我？夢見我什麼啊，該不會是與電梯有關吧。呵呵……”他輕笑了一聲，按亮了床燈，頓時室內驟然一片慘白。
我心頭別的一震。隱隱的，我感到什麼地方不對勁，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對勁。
這時周宏金的床晃蕩了一下，吱嘎一聲，他伸了個懶腰，搖了搖有些酸痛的脖子，便坐于床前：“幾點啦……那麼早，你們就起來啦？”
我恍惚的幹笑了幾聲：“沒事沒事，我和治民說夢見你又掉電梯裏了呢！”
周宏金縮了一下腦袋，打了個冷顫：“你們可別再老是嚇我了哦，這樣我還不遲早給你們嚇死啊，切……”然後就迅速鑽回被窩：“不理你們咯。我可得睡覺了呢。”
我看看窗外，似乎天已放光。我便說：“你們再睡會兒吧。我出去走走，順便帶些早點回來。”
“噢，那你小心點，外面冷的別凍著哦” 陳治民說著，便也縮回床裏去了。
初冬的晨風總讓人覺得淒涼，落葉不經意間在小徑上鋪滿了枯黃。每一棵樹都在風中飄散著自己的落寞，飄散著對生命輪迴的感嘆。寂靜陰冷，冰冷的寒風將樹枝吹得嘩嘩響。我特意望了一眼一號樓——那座經常能令我在白天都感到陰森的大樓。
一號樓的歷史，是電影基地建築群中最古老的。此時，它靜靜的矗立著，蒼老陳舊的冷綠色在蒼白嶛峭的清晨中顯得格外醒目，仿佛如一個遲暮的英雄，孤獨而驕傲地混雜在一群無神乏味的混濁面孔中。
整個電影基地是出奇的安靜，一種讓人無法形容的沉悶籠罩著整個空間。按說夢已經結束了，只要沒有人再去提醒我這個原本存在過的夢魘，它就會像一縷輕煙一樣慢慢消散。然而內心的悸動告訴我一切都沒有結束，沒有答案的結局不是真正的結局。
我一定要找到答案。
但什麼是問題呢。
問題在哪?
（續待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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