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靜月有聲
·遊子月·
“信步千里走天涯，風雨何處是我家？相逢一笑真姻緣，難棄難捨玉蘭花。”這是我的小說《天涯玉蘭》裏的一首抒情詩。如詩所言，１９９４年底，我肩背行囊，離開生我養我２４年的祖國，來到了天涯的另一端，美國。時光如流水，轉眼在良園雖好的異國他鄉生活了近十年。這十年中一直與我相依相伴、不離不棄的只有那或缺或圓、知我者為我心憂的明亮的月兒。
初到美國，一腳便踏上了有天堂地獄之稱的紐約，而且一呆就是七年。每個夜晚，在從哥倫比亞大學美麗的校園走回自己家的路上，我都會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，尋找浩浩蒼宇中的那一輪或一彎明月，思鄉之情斬不斷、理還亂地涌上心頭。我會輕聲細語地與那溫柔的月兒交談：“高樓大廈之間，我看見你久違的容顏。你步履匆匆，可已踏遍萬水千山；你行色匆匆，可在尋找明天的過去、和過去的明天。你可來自我遙遠的故鄉，是否有口信于我相傳？”我就像是一隻風箏，身上總有一根思鄉的無形的線把我緊緊相牽。故鄉，那裏有我的父母，有我的兄弟，有我的親朋摯友。是誰在冰冷的冬雨中，為我撐起一把，夏日的傘，真的好溫暖；是誰在淒涼的秋風中，為我捧來春天的苗，播種希望在我乾涸的心田；真的好想站起來，象山一樣高，和你的期盼一樣高，你的期盼是那雲，縈繞山巔；真的好想展開我的雙翅，翱翔在你目光中的藍天，那是你為我設定的極限；真的好想像孩童一樣，大哭一場，感謝你惠我的一切，我的朋友，我的親人。明亮潔凈的月兒就像是一面鏡子，透過她我能看到日思夜想的祖國，與那裏的人們一起笑，一起哭，一起歌，一起舞。只有那時那刻，我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李白的詩的真締，“床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。舉頭望明月，低頭思故鄉。”
經過了七年的學習，我和妻子來到了花園之州新澤西，在那裏安家置業，住進了碩大嶄新的屬於自己的房子裏。每夜，當小區安靜下來，進入夢鄉，聽著妻子輕柔的呼吸聲，眼睛望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如水一般盪漾的月光，我的思緒便順著那光芒飄了出去。月亮正在天空中散步，在那裏等我。我渴求她帶我回去，去看看我的故鄉，那裏有我的童年、少年和多情的青春。我的憂傷似那流水長，因為我的童年已不再，回首間，那蔥綠的山巔，那神秘的林間，依舊有我天真的笑聲，無憂無慮的稚顏，蝴蝶一般，逗留于鞦韆；我的少年已不再，再拿起我的短笛，吹出那時的心聲，撲啦啦，喚起鷗鷺一片，在魚兒儘自由的蘆葦叢間，夢是綠色的，折射著七色的光環；我的青春將逝去，相牽手，不忍讓你走，可否長相依、永相守；你笑面如花，輕聲細語，“聚亦難，別更難，總有幾多無奈，棲息于這人世間。”此時，蘇軾的千古絕句又縈繞耳畔，“轉朱閣，低綺戶，照無眠。不應有恨，何事常象別時圓？”
早歲哪知世事艱，中原北望恨如山。剛工作不到一年，我的家庭和工作便發生了始料不及的劇變。難以承受那份痛苦，我隻身北上，來到了波士頓，又一次開始了天涯孤旅行。多少個夜晚，環繞身前身後的都是和妻子曾經共同度過的快樂時光。那時，最愛風裏雨裏，與你相擁相依，跌到了爬起，稀裏糊塗滿身泥；最愛車上人群裏，與你攜手而立，生存的空間雖小，正好親密無間，片刻咫尺不分離。多少次，夢中與你相逢，笑語盈盈，總是淚水把我喚醒，告訴我，你已遠去，行色匆匆；多少次，想與你相牽手，步入人生的舞池，跳個夠，跳到天老地黃，跳到你我的容顏，也蒙上潔白的冰霜。但縱然我如何地懇求，都已覆水難收，回天無力。渴盼一顆愛我的心，得不到，我走上午夜的街道，匆匆的人群，奔流的水，無人與我一起哭和笑。我能聽到的只有月兒輕輕的嘆息聲，能看到的只有她那蒼白感傷的面容。月是故鄉圓，我真的好想回家，跟月兒一起回家。
旅居海外，漂泊異鄉，月亮已成為我最親密的朋友，“舉杯邀明月，對影成三人”。現在，每當夜幕降臨大地，在我進入夢鄉之時，我都會去聽，用心地去聽。夜兒靜，聽得見，月亮的腳步聲；夜兒靜，聽得見，月亮的心跳聲。
□ 寄自美國
註冊時間: 2005-07-09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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